一个多小时，她半蹲着，用手指小心翼翼地、一点一点地为一位素不相识的患者掏出了堵塞在造口里的粪块。当患者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，她也跟着欣慰地笑起来，站起来轻拍患者的肩膀，“阿姨，没事的，有不舒服您找我！”
这是曹春燕，汕头市人民医院普外科、肿瘤外科护士长，主任护师。对她而言，这是护理工作32年里，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瞬间。护士节临近，采访这名长期坚守在护理一线的老护士并不容易，她反复向南方+记者推辞：“我不要出名，我们医院还有很多没当护士长的护士，都比我做得好。”
一双手能解“最难”的题
把时间拨回2018年。一名60多岁的晚期肿瘤患者从外院转到汕头市第二人民医院（现为汕头市人民医院），肠梗阻让他腹痛难忍，腹部的造口被坚硬的粪块完全堵塞。护士曾尝试灌肠，导管却怎么也插不进去。
“我去看的时候，造口里面的肠管都被堵住了。”曹春燕回忆，器械已无能为力，只剩下最原始的办法——用手。造口很小，粪块却又大又硬，她只能将手指伸进那狭小的空间，在腹壁外配合着，一点一点挤压、捻碎。“不敢太用力，怕把肠壁弄破了。”
这一个多小时，是体力的消耗，更是耐心与解剖知识的结合。粪块终于被全部清出，患者的腹痛立刻得到缓解。虽然这位患者之前在其他医院手术，但后来一有症状，就往汕头市第二人民医院普外科跑，还总是主动跟曹春燕打招呼。
“怕脏吗？”记者问。“刚接触造口的时候，真的不喜欢，觉得很臭，没办法接受。”曹春燕坦诚地说，“但接触的患者多了，慢慢就习惯了。臭肯定还是很臭的，只是能接受了。”这是真实的回答。由排斥到接纳，源于日复一日的专业积累，而非一时的豪言。
能用手解决最脏最累难题的她，同时拥有全院公认的“绝活”之一——B超引导下PICC置管术。曹春燕是该院率先开展这项技术的护理专家之一，多年的护理工作练就成熟的技术，现在，她的穿刺成功率达到100%。对于血管条件极差、危重的患者而言，这条“看不见的生命线”，往往就是活下去的通道。这双手，在分寸之间，打通了无数这样的希望之路。
一颗心温暖“最后”的路
如果说掏出粪块是解除身体的梗阻，那么面对走到生命尽头的患者，曹春燕要疏通的，便是心灵的归途。
“刚从事工作时，我对病终的患者有着天然的排斥。”她说得很直白，但当她参加外科工作后，“我接触到这类患者以后，我感到这类患者更需要我们的帮助！”
一位临终的老人，反复说着“我要回家”。她的儿子找到曹春燕，陷入两难：不接回家，觉得没有完成母亲最后的心愿；接回家，家里只有一个房子，担心老人的去世影响两名只有几岁的小孩。曹春燕告诉他，很多临终患者最后都会说这么一句“我想回家”。“你可以坐在床旁，握着妈妈的手，跟她说：家里的事都料理好了，兄弟姐妹都有人照顾，您放心，先回家。”
在老人最后的一段日子里，曹春燕到床边护理的频次更勤了。除了护理老人的不适，也为老人和家属提供心理支持和引导，帮助这个家庭度过艰难的时刻，把那份最初的彷徨转化为平静的陪伴，直到老人安然离世。事后，家属专程来感谢她——母亲的心愿“完成了”，自己的愧疚也有了安放之处。
这并非个例。不少临终患者的家属，都在失去亲人后来找过她。“虽然病人走了，但家属过后都来感谢我，说真的很感恩。”这让曹春燕重新思考职业的意义。她开始系统地做安宁疗护的指导，教家属处理止痛药的副作用，教他们怎么在家给造口患者灌肠。
从追求“治愈”，到学会“抚慰”，她用一颗心，为生命铺就最后一段温暖的路。
“病人的感谢，就是最高的荣誉”
采访中，曹春燕身上有一个耐人寻味的“反差”：她技术顶尖、资历深厚，2003年进修期间曾参与非典病人的救治工作，2020年又报名援鄂抗疫；近十年来率先在医院开展静脉治疗新技术三项，主持多项科研课题并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论文11篇。但关乎个人的荣誉，却似乎与她32年的履历“不太相称”。
“我是真的不想出名。”她说得坦然，“实实在在在病房里干活，家属、病人对我说‘谢谢你’，那种内心的感受就是最舒服的。”
她甚至为接受采访感到有些“过意不去”：“我们医院很多没当护士长的护士，都是默默无闻地在干，他们真的非常伟大。我觉得占了他们的荣誉，有点不好意思。”
记者问，什么才是她心中的“荣誉”？她说，是那个掏完粪块后，家属从此无条件信任的眼神；是临终患者在生命尽头得以了却的心愿；是手机微信里，那些外地手术回来找她处理造口问题的患者，逢年过节发来的问候。
“有些病人经济比较困难，在外面花了很多钱。”她说起这些时语气变得柔软，“我给他们挑选造口产品，不会选最贵的，会帮他们选最合适的，用最少的钱办最好的事。他们也都知道的。”
在曹春燕看来，护理这个职业，干了32年，早已不是年轻时“为了工作而工作”。她还有一个少为人知的身份——小公园心肺复苏志愿者服务群的成员，定期参加志愿活动。那些在病房里抚平过的痛苦、慰藉过的心灵，最终都化作一个朴素信念：“把平凡的事做实、做真、做细、用心做，就变成神圣的。”
采访结束时，她还特地叮嘱：“写我们医院就行，不用突出我。”她不知道的是，恰恰是这样一个不愿留名的人，才最值得被看见。
南方+记者 彭深
通讯员 郑瑞年 连亨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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